汤圆象征团圆在文学中的演变

灶膛里的糯米香
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的寒气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割着人的脸。老城区青石板路的缝隙里,结着薄薄的冰凌。陈旧的“沈记汤圆铺”里,水汽氤氲,将昏黄的灯光晕染成一团暖烘烘的光雾。七十岁的沈师傅正守着那口紫铜大锅,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,乳白色的汤圆在滚水里沉浮,像一群肥硕的玉珠。这香气,不是那种张扬的、直冲鼻腔的工业香精味,而是糯米的醇厚、芝麻的焦甜、猪油的丰腴混合着柴火气的、一种沉甸甸的、能安抚人心的味道。这味道,在这条即将拆迁的老街上,已经飘了整整四十年。

沈师傅的儿子,志远,正皱着眉头清点账本。他刚从省城回来,带着一身与大都市格格不入的焦虑。“爸,这月的流水又少了三成。隔壁街都开网红奶茶店了,我们是不是也该……转型?”他斟酌着用词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计算器。沈师傅没抬头,目光依旧胶着在锅里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上,慢悠悠地说:“急什么。汤圆就是汤圆,变了,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这笃定,源于他父亲,他祖父,乃至更久远的年代,一代代传下来的,关于“圆”的信仰。

故纸堆里的圆

沈师傅的笃定,并非空穴来风。他的书房,与其说是书房,不如说是个被故纸堆淹没的储藏室。线装的《荆楚岁时记》摊在桌上,泛黄的书页里,记载着南北朝时,人们用米浆制成“豆糜”祭灶,那圆润的形态,或许就是汤圆最古老的雏形。旁边是一本民国时期的石印小说,里面有一段描写,他几乎能背下来:“外头风雪正紧,屋内炉火通红,一家人围坐,分食一碗热腾腾的浮元子。那元子入口软糯,馅心甜烫,吃下去,连心底的寒气都驱散了。”浮元子,便是汤圆当时的雅称。这“围坐分食”的场景,不就是“团圆”最朴素的写照吗?

他记得祖父曾指着这本书对他说:“你看,这‘圆’字,最早在甲骨文里,画的就是一个环,没缺口。古人造字,讲究着呢。天圆地方,咱们脚下的大地是方的,但头顶的老天是圆的,所以这‘圆’啊,从一开始就带着圆满、周全、循环不息的吉利意思。”祖父是个老秀才,说话总爱引经据典,“到了宋朝,这吃汤圆的习俗就盛行了。为啥偏偏是圆的?因为它像月亮,八月十五吃月饼盼团圆,正月十五吃元宵(汤圆)庆团圆,都是一个理儿。咱们中国人,骨子里就信这个‘圆’。”

这种对“圆”的崇拜,早已渗透进文学的骨髓里。沈师傅翻出一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杂志,里面一篇小说写海外游子思乡,最动情处,不是直接呼喊“我想家”,而是写道:“除夕夜,他独自在唐人街的餐馆点了一碗酒酿汤圆。汤圆雪白,在微酸的酒酿里轻轻晃动,他舀起一个,还没送入口,眼泪就先掉了下来。那圆圆的形状,像极了故乡老宅天井里,那口映着月亮的水缸。”在这里,汤圆已经超越了食物本身,成了一个浓缩的、滚烫的乡愁符号,它的“圆”,直接指向了无法企及的、记忆里的那个“团圆”。

裂痕与重塑

然而,时代在变,“团圆”的含义也在悄然演变。志远代表的新一代,他们的“团圆”更多元,也更脆弱。它可以是一次成功的视频通话,是微信家族群里抢到的最大红包,甚至是游戏里和天南地北的网友组队通关。物理空间的“围坐”不再是必须,情感的联结方式变得碎片化、即时化。传统的、以家族为单位的、紧密的“圆”,似乎正在出现裂痕。

这种裂痕,也反映在当下的文学作品里。沈师傅读到过一些年轻作家的作品,里面也有汤圆,但意境全然不同。它可能出现在一对即将离婚的夫妻沉默的晚餐桌上,那碗凉掉的汤圆,象征着关系的冰冷与僵持;也可能是一个独居青年在便利店用微波炉加热的速冻汤圆,甜腻却孤独,“圆”的形状成了一种反讽,凸显着个体的疏离。文学不再一味歌颂“团圆”的美好,开始审视其背后的压力、束缚以及在现代社会中的尴尬处境。

志远有一次和父亲激烈争论时,脱口而出:“爸,您那个时代的‘团圆’,有时候像一把锁,把人都捆在一起,喘不过气!我们现在追求的,是更自由、更舒服的相处方式。”沈师傅当时被噎得说不出话,但他后来慢慢琢磨,儿子的话,或许不无道理。文学的演变,恰恰真实地记录了这种社会心态的变迁。汤圆所象征的“团圆”,不再是一个静止的、完美的终点,而成了一个动态的、需要不断协商和建构的过程。

一勺定乾坤

转机出现在拆迁通知正式贴上门框的那天。老街坊们聚在汤圆铺里,气氛沉闷。有人叹气,有人抱怨,四十年的邻里之情,眼看就要被高楼大厦割裂。志远看着这一切,第一次没有谈论成本和转型,他默默走进厨房,系上了那条沾满糯米粉的旧围裙。

“爸,教我包汤圆吧,真正的,沈家的汤圆。”

沈师傅愣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搬出沉甸甸的石磨,浸泡好的上等糯米倒入磨眼,志远推动磨柄,乳白色的米浆缓缓流出,带着生命的质感。炒制黑芝麻时,火候的把握至关重要,要香而不能焦,沈师傅的手悬在锅上,凭感觉感知着温度的变化。和面、揉团、捏窝、填馅、收口、搓圆……每一个步骤,沈师傅都演示得极其缓慢、清晰。他告诉志远,馅料里为什么要加一点点捣碎的陈皮末,“为了解腻,也让甜味更有层次,就像过日子,不能光有甜,还得有点别的滋味衬着。”

最关键的,是搓圆。“手心要空,用力要匀,”沈师傅握着志远的手,带着他轻轻旋转那颗小小的面团,“你看,这圆,不是死死板板的圆,它是有弹性的,有生命的。就像一家人,磕磕碰碰总有,但核心得是聚拢的,是往一块儿使劲的。”那一刻,志远仿佛触摸到的不是面团,而是一种流淌了千年的情感密码。他想起自己曾在网上看过一篇关于家庭情感的文章,里面巧妙地将传统食物与现代人际关系联系起来,其中就提到了汤圆和团圆这种历经演变却核心不变的情感纽带。

新火试新茶

老街最后的团圆饭,就在“沈记汤圆铺”里。左邻右舍都来了,碗筷不够,就用一次性纸杯,桌椅不够,就站着、蹲着。志远和父亲一起,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端到大家面前。汤圆在青花碗里,白润可爱,桂花糖水清亮,散发着醉人的甜香。

没有人说话,只有吸溜汤圆和轻声赞叹的声音。一位八十多岁的阿婆,牙口不好,慢慢抿着汤圆皮,眯着眼说:“是这个味儿,四十年都没变。”一个跟着父母来的小女孩,奶声奶气地问:“妈妈,为什么汤圆是圆的呀?”她妈妈温柔地回答:“因为圆圆的,代表我们大家永远在一起,不分开呀。”

志远看着这一幕,忽然明白了。文学的演变,记录了“团圆”形式的变迁,但从南朝祭灶的豆糜,到宋代的浮元子,再到今天碗里这颗承载着复杂情感的汤圆,其核心——对聚合、对温暖、对归属感的渴望——从未改变。它可以是古老的家族仪式,也可以是新时代下,基于彼此尊重和理解的、更松弛的情感共同体

他拿出手机,为这最后一顿“团圆饭”拍了一张照片,发到了社交媒体上,配文很简单:“沈记汤圆,老地方,新开始。”他计划着,在新城区租个小店面,不仅卖传统口味的汤圆,也可以尝试开发一些低糖、符合年轻人口味的新品,甚至开设汤圆制作体验课。他要做的,不是固守僵化的形式,而是将父亲手中那份关于“圆”的匠心,以及“团圆”背后那份最珍贵的情感联结,用这个时代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,传递下去。

紫铜锅里的水依旧滚沸,新的汤圆被投入其中,沉下,又饱满地浮起。蒸汽缭绕中,沈师傅和儿子相视一笑。那糯米温暖的香气,混合着人间烟火,飘出小店,融入了都市的夜色里。它不再仅仅属于一条即将消失的老街,而是准备着,去温暖更多渴望“圆”的心灵。这枚小小的汤圆,在文学的長河里浮沉千年,其象征的“团圆”之意,也正是在这一次次的沉浮与重塑中,获得了不朽的生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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